关于《局外人》的思索
《局外人》,描绘那种放弃选择,选择不选择的人怎样遭遇困境,这种存在主义好象是反萨特的(萨特断言人必须不断选择),实际上是反证选择理论。当然,不选择的选择或许是最高明最无可奈何的选择,它使我们脱离非此即彼,非鱼即熊掌的困境,然而正是这种不选择不光使人冷漠于他人和这个世界,甚至还使人冷漠于自己,这样的人与社会格格不入,或者是不通人性,无可饶恕,从而便不得好死,而不管他是否犯下了故意杀人罪。
有许多事情是不容选择的,比如说“妈妈”和“妈妈今天死了”,还有这个世界和社会的暴虐,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的生也无法选择我们的死,我们能选择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这样一来存在主义的选择说实在是太过苍白,选择与不选择是无关紧要的,格茨面对善与恶,选择或舍弃任何一种都是没有意义的,关键在于他是善的还是恶的,关键在于他本身是否自由地体现出来。
选择一种不选择是灭绝人性的,如果我是选择不选择,我将不在乎得到什么食物和爱情,不在乎别人的污辱和颂扬,不在乎世界的荒谬和真实,不在乎生和死,从而使人伦人欲死灭,丧失意志、智慧和知觉,成为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即使是一位道行深远的高僧,他仍意守空灵,选择不选择的局外人却是连空灵都不愿守,什么都对他毫无所谓,怎么样都行的人岂止是心如死灰,他简直是没有心没有头脑也没有任何感觉,想想真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这种彻底的放弃对于一个活人来说近乎不可能,我们就必须使欲望和意志得以宣泄,必须对一切微不足道的或至关紧要的均加以选择,只是程度问题。如果我们把要选择的内容比作呲牙咧嘴的饿狼,我们就既不能使它饿死也不能喂得太饱,饿死了它我们自己也会僵硬如白骨,而喂饱了它则会使我们更消瘦。因为这饿狼是只吃血肉的。(也许我们的血肉唯一的意义仅在于喂饱它)。既要允许我们的意欲活着又不能太纵容,于是又一次返回到孔子的中庸,一种适度。我认为中下水平地满足意识是我这样的人感到惬意的一种适度。
当然,我固有的浪漫主义气息不允许适度,绝对非此即彼,于是我也只能彻底往下,意即彻底地饿死饿狼,成为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因为走另一个极端更使我感动恐惧。
如果回到存在主义的选择说,我们可以发现不管是萨特还是加缪或是其他存在主义者都没有提供选择的依据,格茨先是作恶后改为从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作出选择的。从这个意义来说,存在主义更是苍白了。至于局外人何以成为局外人--谁也解答不了的问题。
《局外人》整体就是一个彻底的悲剧,完完全全令人绝望,没有哪一件事含有欢乐的意义,而太阳光在整篇中有特殊神秘玄奥的意义。太阳光及其背面的黑暗是加缪的专利品,一个完全属于私人的问题毋庸我等讨论,以下转入正文,讨论讨论这一本书。
默尔索之于“妈妈”几乎已超越了自然,更不论所谓亲情于母爱,他以固有的冷漠处置了“妈妈”直到他也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昨天”死去,是的,冷漠的默尔索,然而却是真诚的。他没有挤眼泪装哭脸,他冷漠地或者是说理智地对待“妈妈”的死,无论守灵还是送葬。这种异乎常人的作法直接影响了判决。如果默尔索象常人那样掉眼泪他还不至于死。甚至只是装一装悲哀也能挽救那此不公正的判决,对!要生存必须作假!而强烈的阳光,教堂的冰冷以及和泥而下的雨都使默尔索为难。默尔索清醒地意识到死只不过是很正常的自然现象,就象生一样地无需悲哀。这是非常自然的东西,却不为人所理解,他的被判决也就有点先知之死那样的悲剧意味,更何况他冷漠,冷漠到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这至顶的智者如何会为年迈的“妈妈”之死流泪,他是现代庄子,然而即使是古代庄子也是不能为人所容的,默尔索敢于表现他的真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又是一个英雄了。
默尔索之于工作看起来很正常,他没能超越它,他象常人意义受制于老板,工作成了这个“怎么样都行”的人的羁绊,但话说回来,默尔索不在乎工作的性质,只要稍稍对得起人,能够维持比较舒适的生活,他工作仅为了维持生活,再无其它。这也体现了局外人不容于社会,如果连工作也无所谓的话默尔索无法正常生活,而生活在本质上是无关紧要的,在工作上默尔索被迫回到了常人,只是在这点上默尔索才看上去象正常的人。
至于爱情,默尔索又一次超越了常人之爱。默尔索无所谓怎样的女人,他一点也不爱她,但他仍然无所谓地与之交往,看上去很不道德,象那些浪荡子一样,其实默尔索极为真诚,他可以坦率地说出他根本不爱她,然而他肯定能得到起码是温情的东西,我相信默尔索根本不相信会有爱情存在,这对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他活得象一株植物,自然而然地生长而不在乎阳光和水分,不在乎有没有鸟雀在他的枝叶间筑巢,这是一个绝对独立的人。
《局外人》的第二部更多的是写社会,远不及第一部,我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是可以直到默尔索对于死亡的坦然,虽然这不公正他也无所谓,这彻底放弃了的人简直有点伟大了。
强烈的阳光使默尔索极端地不安,这说明他根本还没有成为“活生生的尸体”,他仍有感觉,甚至有极强烈的感觉,而教堂的阴冷,人世的阴冷,地牢的阴冷,死亡的阴冷,他有多为难呀!蕴藏在这个表明冷漠,无所谓一切的人面孔内的心灵里充满了血腥的搏斗,他慌乱地开枪,打死了别人也打死了自己,这个不由自主的行动,可以说是冥冥中的天数命定默尔索的死,是太阳光促使乃至逼迫他开枪,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是无所适从的,选择与不选择也好还是选择选择也好都逃脱不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就象书中所言,在阳光下跑慢了遭阳光晒而热得难受,跑快了会出汗,到了教堂会感冒,这一切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矛盾着的阳光与阴冷互不相容而必须选择,这就命定“怎么样都行”的默尔索必遭碰壁,这也许就是存在主义者加缪想说明的东西,谁都无法成为纯粹的局外人,我相信我也不会,即使我曾经力争作一个标准的局外人。
92年2月26
后引:“我的命运被决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