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钓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试看钓鱼者
    鱼亦钓其人

    (一)
    荒野紫乌的唇不再有唾液
    苦栗树染黑了胫骨
    如今大地的皮肤在皲裂
    无霜季节,叫喊的北风变得干冷
    只有她披散了头发迎风而立
    就象Troy城头发抖的旗

    在空气中摊开了四肢,那是谁呀--
    吸着灰色的烟,仰天而卧?
    蛇在她阴阜中僵冷
    蚂蚁到她的肚脐作窝
    夜鸢深藏于她枯黄的乱发
    唱一支神秘的死亡之歌:

    “啊!冬天的躯体,冻僵了
    青色手指却还在虚无中抖颤
    皱缩的腹沟落满了松籽
    寂灭扑击你岩石的头
    那曾经是太阳的岸
    玄奥的躯体啊!你消失的活力在地狱中运行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是黑暗的,黑得象那婆娘的头发,暗得象她潮湿的灵魂,我可怎么办?
    拥有泪水是她的幸福,黑色的幸福,坎为水为北为险为黑,地狱一般的魔力,泪水便有这种魔力,可惜那婆娘的眼睛已经干枯,干枯得象她瘪平的乳房。
她从我这里榨取快乐--我也一样,如今我要扼断她的咽喉--真受不了这女妖此起彼伏的一呼一吸。
    于是她死在了水里。
   
    (二)
    一口水塘,池水发绿,几粒发红的浮萍。
    五棵细长的树,看上去象五个瘦高的魔鬼,而那一堆垂柳简直就是披散了头发的女怪。
    这样的天气可千万不要出门!
    即使遇上了晴天,残存的菊花在日光下闪动的黄光也足以要命--它简直就象黄昏(或黄蜂)一样刺眼,一个孤独者怎受得了这种刺激?
    可惜身边没有笔,画下了这片残枝断梗便足以驱魔逐邪了,废墟的魔力,废墟的残酷,即使魔鬼也会望而生畏的。
    昨夜起床小解,迎面碰上一个高而枯的鬼魂,腿骨干瘦,通体黝黑,头顶上的发辫如蛇一样发出嘶嘶,用不着害怕(难道我不也是一种魂灵吗?)伸手去摸才发现只不过是冰冷的电杆。
    冬天确实令人难受,特别是不太寒冷的时候,太阳惨白得象烂掉了嘴唇的牙齿,空气充满了灰尘、噪音和复活的蚊蚋,根本就没必要“发展体育运动”或穿上导热系数极小的棉花制成的厚达一寸二分的衣服来抵御寒冷,时令好象还驻扎在秋季,真要命,秋季是夏季的坟茔,古人说阳气生于亥月,我怎么见不到呢?
    大约四点半了吧!还有近一个钟头才下班。流浪到此结束--回办公室。
    “今晚有空吗?陪我跳一圈可以啵?”声音怪可怜的。
    我知道她的声带是因为每天一次的呻吟弄坏了的,走了调啦!我的声带是被烧酒浇得沙哑而铿锵的。
    啊!冬天的躯体,我操你个妈呀!
    我有一家小型墨菊制造厂,采用碳素墨水加入一定量的自来水作培养基将黄色的野菊花变黑--我就不信它不吸收黑色,就象我的心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黑暗中吸收黑暗一样。
    台历上写着一句话:“大雾浓得象天空伸下来的一条大腿”,还有一付丫头画的美人像,谁知道她画的是娇小娘还是野女人!
    我终于静静地坐下了,既然灵魂如此般敏捷地周游世界,为什么非得移动躯体呢?我还是静静地坐下了:“不出户,知天下”。
    作家?坐家!恶劣的玩笑,我可不当什么作家。
    我对她迷茫的脸说起过我袁某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我有时比那个对着母牛弹竖琴的家伙还要愚蠢!
    “如果你再扭扭捏捏、哭哭啼啼、吵烦了我,我会把你当成一个野女人,象一个空瓶子似地扔到窗户外面去”。我默默地对母牛说:“虽然你不是我的空瓶子”
    托.艾略特用诗歌揭示出一代人的幻灭,我便是其中的一员,我不相信易卦比吉卜赛扑克更灵验,我便是弗莱巴斯,哎!我真是个想入非非的家伙,想入非非的家伙总干些不可思议的事,谁知道到底有几个魔鬼端坐在心头呢?生活本来就是个大恶魔,以希望引诱你,以失望敲击你,以莫可名状的东西窒息你。
    太阳又出来了--我害怕黄色菊花的反光。天气倒是暖和多了,也许这对鱼儿反而是陷阱,它们纷纷游向太阳却吞噬掉我撒下去的鱼饵与钓钩--我偷金子的时候只看到金子,我偷吃美味的时候只看到美味,管他鱼儿们蠢不蠢,伍子,把它们下油锅!(伍子就是虎子,虎子就是一条好狗)
   
    (三)
    再冷一些!再冷一些!我记得梦幻一样的女人说过阳春三月令人舒畅,我却只喜欢酷冷,或者干脆是酷热!
    北为黑,北风为黑风,但眼下的北风并不黑,相反是我的脑袋阴沉沉而黑咕隆咚的。
    在鱼食里加点酒,伍子,在咖啡里加点糖。
    到处都是钓钩,相信吗?比如树林,既以葱郁诱发你蓬勃而起又以枯干诱发你上吊自尽。(北风中略带春的香味)沉默的钓钩简直是林中女妖,谁不会上当呢?至于鱼儿们,正勾引我下钓。
    记得曾经列下鱼儿的三大罪过:以美味诱我杀生;以美味令我口爽;还有就是诱我冬钓冻歪了下巴。
    我胸中常有一把无名业火,于是暴喝一声,烟焰暂灭。狮!虎!豹!“嗷--”
    我头顶上没有天,脚底下没有地,我只是独立于空无中,被空无迅速地销蚀,就象铁块迅速地销蚀于硫酸。
    “天以万物予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
    我这么把一长截KENT牌烟蒂头扔掉,岂不是反了暴殄天物之罪?阿弥陀佛,我要作天地之主!
    太阳的脸色是蜡黄蜡黄的,冬季的风吹得松林不住地嚎叫,紫栗树颤动着仅余的一片叶子,越冬的虫孚在树干上垒起了窝,山的尸体一片狼籍,把它血色的肌肉裸露在水库岸上,一只水鸟旋转着,旋转着,一头扎进水中,我的钓钩也跃入水中,我钓鱼可不是为了果腹,我只是为了……也许就只是为了杀死一条鱼。
    空间的炸裂声。
    〖一个吊死的女鬼,舌头直托到胸前,头发披散,鼓凸了一双眼,瘦骨伶仃的手牵着一只更小的手,那小孩脸孔浮肿,拖着一把鼻涕。她们在树林里走过来,穿过去,又走过来,那女鬼指指她自己的勃颈,指指我的,又指指她的,发出一声呜咽,大约是想说却被绳子勒得咕隆咕隆〗
    伍子,你看,咦!怎么没有了?这婆娘跑得真快,一下子就没有了,绝对不是真的没有了的
    我有一位杀人专家朋友,他说杀起人来还不如屠一条狗刺激,我不用担心他会杀我,因为他也知道我是杀不死的。
    欣赏自杀,阅读自杀,咀嚼自杀,品味自杀,结论是我决无可能实现自杀,我的灵魂无法杀死我的灵魂,正如我的躯体无法举起我的躯体。而我的灵魂过于强悍,根本不可能被他杀,所以只好永远不死或求死不得。
    世界是由许多偶然的事物造成的,上帝之手正发着羊角疯,比如互相射击时子弹在空中相撞;“痛苦得张嘴一笑刚好答复了熟人的招呼”;经过果园时偏偏主人发现苹果被盗。谁他妈说得清这众多的糊涂账我就服谁。(连这个世界也因偶然而存在)
    正午的太阳终于有了起色,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刮,云层里透出的光令人恐慌,伍子终于钓到了一只螃蟹,四脚八叉的,象个泼妇。
    铃响,猛地一拽,轻轻收线,我是不是真的把这条鱼钓上来?停顿。一条金丝鲤。
    一种被撕碎的痛苦,双层的。
    什么样的感觉呢?昏昏沉沉、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浑浑沌沌。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或隐或现,似有似无,那女人躲进矮冬青树丛,“撩开彩裙的下摆便溺了”。一堆卵石而已。
    一种狂暴的痛楚,我来不及呼叫。
    我的一声叹息,伍子噙满泪珠,撕心裂肺,猛一跺脚,舞动双拳,转身,再转过身来,我的一声长嗥--
    松林还在那里--如歌如泣(别人也打这样拙劣的比方),麻雀叽喳,叫天子也太单调,两只野鸭争夺同一条鱼,翻滚搏击,猛地摔落水中,而我的一声长嗥余音未绝。
    金丝鲤啊,我是个贱种,钓你起来只不过为了瞬间即逝的一丝儿快乐,却遭受了更猛烈万倍的痛苦,这种交易是否太不合算了些?
    这可怪谁?怪谁??怪谁?!!
    --那你干么不送我回去呢?
    影子一般的声音,略带京味,软得发甜,甜得发腻,用伍子的话说:一种令人销魂的声音,伍子的嘴张得老大。
    --你们别吃惊,我乃此间龙女,家门不幸,流落风尘,受尽凌辱,一言难尽。恰才饥饿不堪,无奈吞君钓饵,致为君擒,还望慈悲为念,放奴一条生路。
    一张长得很精巧的脸,精美绝伦的勃子,身材玲珑剔透(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可是笑得让我恶心(我知道这种女人的诡计),你看她精赤条条,下体腐烂殆尽,一条条长而白嫩的虫爬进爬出,脓汁顺着大腿直淌到地上,美如奶酪。
    伍子,把她扔下去!
    不可收拾,一切都已不可收拾,简直是不可救药,假如中了爱情的诡计,喝下了这杯毒酒,就会象武松吞了蒙汗药,不可收拾了。
    只有疯子和傻瓜才会结婚,当然,也只有傻瓜和疯子才会恋爱。
    希腊人说那是维纳斯面罩与项链--警惕它带来毁灭。
    深夜的小雨中站在自行车上往下冲,昂起头来,啊!我统治着这个世界,虚妄,无方能纳有,万物皆存于虚空中,如此而已。
    听着没有?把她丢下去!
    --其实你不必如此,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你对自己不那么残酷,这个世界对你叶也就不会残酷了。
    --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我是极超然的,何事能有关于我呢?就连空也无关于我,唯独我自己,仅有的例外。
    这女人好象有那么回事似的。
    --……………………
    一默如雷!
    伍子,你他妈快点把她丢下去,我不愿听她的鬼话连篇!
    --你是个混蛋,不过如此。总是想为又不敢为,还要替自己找个借口,你们人类真不可理喻!
    我连头发都已经麻木了,也许是肿胀--“肿胀如圣经时代肿胀的阴唇”。
    谁要是能与我喝酒,我要喝干这水库!
    --也许我说错了,你大概只能算一个胆小鬼。
    --噢!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总把自己看作不存在,你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畜牲,你根本就没有说对!就连我都不知道,你唠叨些什么?
    --你的修养就是没修养,你的存在就是非存在,哈!好一个荷叶团团团似镜。
    --我不作声了,因为你无可言说。
    --还要赶我走吗?
    这女人嘴里讲是不作声了,却总是没完,我简直咬碎了牙,气往上猛撞,去他妈的!
    〖姑娘、姑娘,他死了--脚下石生苔,嗬嗬--不复来--鲜花--伴郎坟墓去--她--出来变了妇人--赵家的狗--蛆虫--饕餮家--流血的思想--我的脑际〗
    十三年后,街头小报如是说:一辆勇往直前战无不胜的巨型卡车将一半边毛发的家伙碾成了肉酱。
    一只白色的鸟在水面上优雅地滑翔。水底下是模模糊糊的云和一只模模糊糊的鸟,到底是哪只鸟更真实?天知道!
    如果是环圈,往前往后都一样,要是螺旋的话,我就会长高一个螺距。
    这些人都是被不可名状的行走欲操纵的,看他们走得多起劲而混乱。
    黑色的complex又开始缠绕勃颈,我无法叫出声来。
    恰才你吸进去的略带甜香味的玩艺就是黑夜,当你呼出来的时候它已变脏--略带烟臭味。
    先作好准备,把该给她的给她,不该给她的就送给别人,至于这东西,殉葬吧!是该作准备的时候了。一个女人深感孤独真是残忍,三毛太可怜了。
    我听见英雄的嚎叫,项羽在垓下长歌当哭,摧肝裂胆,山崩地裂,那金丝鲤沉入了炸开的水里。
   
   
    (四)
    “胜佗,醒醒!胜佗,快起来!起来吃点东西。”
    我眼前是母亲慈祥而忧心忡忡的脸,苍白的头发,令我揪心地痛。
    娘说我作恶梦,难怪头还有点发胀。
   
   
    EagleSnake完于庚午岁季冬
    1992.9.30日重读感想:
    一句磨着另一句,就象快散架的老式风车,吱吱呀呀听了让人心酸,象打嗝一样让人难受,正如Kalfka所说,可以隔一块木板了。
    真不知当初是怎样写出这一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