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桔黄的光,一声低沉的咳嗽,一段温暖的往事———
那时的我尚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在文学的道路上邯郸学步,蹒跚而行。由于经常给一家诗报投稿,结识了时任诗
报主编的黄焕新老师。他没有嫌弃我的才疏学浅和心高气傲,反而称赞我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他除了耐心地
给我的诗稿点评斧凿之外,还经常寄来一些报刊书籍,鼓励之情溢于字里行间。他真是一位严格的主编。我起初寄给他的
许多诗歌习作,他一首都没有拿去发表。他说,有的够发表的水准了,但暂时还不好发表,期待我写出更成熟更优秀的作
品。我觉得他太过古板,以致联想到一些酸腐的老学究形象。
秋天的时候,我如愿以偿考进了梅城的一所重点高中,与黄老师上班的地方仅隔两条大街。他多次邀请我过去参
加诗社的一些活动,但由于种种原因,我都错过了机会。冬天匆匆来临的某个黄昏,我突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原来晚上
在他家里有一些大中专学校的诗歌爱好者的聚会,他建议我抽空参加,并特意叮嘱我顺便去他那儿吃顿便饭。
我不便推辞,骑着单车就赶了过去。给我开门的恰好是他,我喊了声黄老师,他眯着眼笑了,浓重的兴宁腔,幽
默地说我既不算老又岂敢言师。我紧张的情绪消除了大半。我打量了他一眼,六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衣着朴素,怎么
看都不像知识分子,倒像街头的鞋匠,连那笑容也是标准的平民化的。
在厨房洗手的时候,黄老师的爱人告诉我,他曾到大门口去等我呢。我心头一热,没想到我一个无名小卒也能得到如此礼遇。
那顿晚餐非常丰盛。我们几个学生开始有点拘束,但他幽默的谈吐感染了我们,气氛渐趋亲切随和。我们还喝了
酒,而黄老师讲的诗坛上的趣事正是下酒的最好的佐料。饭后,我们吃着他早已准备好的水果,聊着与诗歌有关或无关的
话题。他坐在旁边,倒显得像一个服务员。当然最后仍不忘细心地指出我们带去的每一首诗歌的毛病。我看到他手忙脚乱
地找笔神采飞扬地批改的样子,既感动又幸福。
夜已有点寒意,我起身告辞。黄老师抓过一个食品袋装了满满一袋水果说:“我送送你。”另一位文学青年说他
送。黄老师坚决要亲自送我。我说不必了。他说:“你第一次来,路不熟,楼下正施工呢……还是送送的好。”我说那怎
么好意思拿你的水果呢。他说我知道你家里比较困难,平时难得买来吃的。我们从七楼下来他已经喘得厉害。我说:“老
师你身体不好,就不要送了。”他说:“没有路灯,我怕你踩上钉子呢。再送送。”我没再说什么,风吹到脸上觉得寒冷
了,但看到他手中电筒射出的桔黄的光芒,又感到很暖很暖。
我们绕过一堆堆障碍物,终于到了梅州市群艺馆的大门。我蹬上车子,说:“老师请回。保重身体。”骑出四五
米,回过头去,他还站在门口,桔黄的灯光正照亮我前边的路。我喊:“请回———”他答:“小心!小心!”我又骑出
十多米远,回过头去,仍旧望见那桔黄的灯光和高高瘦瘦的影子,听到了一声重一声轻的咳嗽。当我骑出百来米的时候回
头一望,仍旧有桔黄的光。我不敢再回头,只有使劲地踩着车子驶进灯火辉煌的梅江大道。
之后,黄老师一家对我写作学习以及生活的帮助都是非常大的。一件件往事令我没齿难忘。而这段往事的这个细
节记得最为深刻。许多年过去了,我想起那束桔黄的光,就不敢怠慢手中的诗笔和诗歌之外的人生。